“茶子花派”刍议
谭元亨(华南理工大学客家文化研究所)
“……包含了历史与人文精气的潇湘,无处不在孕育着新的诗情,无处不在激活着美的想象,无处不在响彻着音乐的韵律……在历史与现实的血脉相贯之际,在时代与命运搏击的火光之中,在思想与美感升华的交互里,这片土地,又怎能不以独特的气质、独特的魅力,推出自己的作家,推出无愧于一个民族的史诗般的巨著呢?——正是吸取了三湘四水的灵气,一个‘茶子花派’的文学流派才得以形成,才得以灿烂,才让举世瞩目。”
十多年前,我曾在一部文学评论的著作中这么写道。
在中国,山药蛋派、荷花淀派,作为文学流派,曾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影响巨深,至今仍余音袅袅。然而,作为南方的“茶子花派”,则有点“冷水泡茶慢慢浓”的韵味,也许不喧嚣一时,可随着时间推移,却渐渐凸显其隽永的魅力,久久让人回味。所以,直到今天,不少流派均已淡出,关于“茶子花派”的研究仍方兴未艾。
那么,它那隽永的魅力又怎么来的呢?
我们首先还是从文学流派入手。
长期以来,我们对文学流派的界定,或者说,给予的参照系不是很清晰。不解决这个问题,便很难确定一个流派存在、发展乃至基本形态,从而作出正确的判断。举一个例子来说,新时期以来,诸如“伤痕文学”、“改革文学”等一类的划分,能否构成一个流派,尤其是文学流派?现在看来,显然是不行的,伤痕、改革的用语,只能是社会、政治内容,不能算作文学的。文学只能是文学的,文学的永久魅力,是对于人类异化的永远的抗辩,是对自由的讴歌,超越伦理与功利,上升到审美的层面上,也就是我们说过的“卓然之则”。
这正是我在前边只提到“山药蛋派”、“荷花淀派”及“茶子花派”的原因。
我们自然不可以忽略流派与当时的社会思潮,包括哲学思潮的关系,也不可忽略流派与地域,尤其是地域文化的关系,当然,更不可以忽略流派与一定的社会团体、乃至艺术创作群体的关系,包括一定的作家对相应题材的兴奋点,等等,这些,对形成流派,无疑都是发生过作用的。但构成流派,尤其是文学流派,其根本分明不在这些上面。
毕竟,“山药蛋派”与著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,与解放区的生活紧密相关,也就是说,它与当时的特定区域的文艺思潮乃至文化背景无法分开,而这些均是无法复制了的,所以,后来的新“小二黑结婚”、新“李有才板话”等,也只能是一种回光返照而已。“荷花淀派”由于其艺术性、语言的精美等等,其延续的影响自是长久一些、深远一些,这已是有定论的了。进而说到“茶子花派”,其隽永的魅力,显然没有受时间多大的阻隔,这固然与作为这一流派的主帅周立波的艺术功力有关,尽管他的作品也不可避免受到时代影响而带有一定的局限,但“茶子花派”至今仍生生不息,却是有诸多的文化艺术之谜需要破译的,这正是本文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:构成流派的根本因素。
这根本因素应该是什么呢?
这同样要回到文学上面。
创作手法,自是必不可忽略的;而文化蕴含,可以说是一个基础;审美取向的大致相近,则是重要参照,为此,才会有各自的艺术个性、风格的形成,而这又与自觉或不自觉的、相近乃至共同的艺术境界追求分不开。
因此,对一个流派的确认,不仅需要一个综合的、宏观的把握,也同样需要细腻的、微观的切入。除开上述因素外,语言特色也是非常重要的。
所谓文学性或文学流派,我想,主要就这么些因素。确认这些因素,我们方可以进一步探讨文学流派的必具条件及相应形态。一句话,文学流派的第一鉴别系统,自然是文学的,而不是什么社会的、政治的或别的什么。强调这一条,审美个性,自然而然便会被推到了最前边。
文学流派的形成或产生,当有几个显著的标志,这里,当以“茶子花派”为主要分析对象,以此来引出这几大标志。
首先,当推出它的代表性人物或领军人物来。而这样的代表人物则有着引领一批作家的鲜明的艺术个性,并得到公认。如赵树理、马烽等的“山药蛋派”,其文字风格、艺术个性,都让人感受到黄土高坡上扑面而来的农民生活气息。又如孙犁为代表的“荷花淀派”,则有冀中平原自然与人文的清丽风光。“茶子花派”,不消说,正是周立波的系列作品,在南方产生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。无论你承不承认他为这一流派的一代宗师,而你的作品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渗透了这种“茶子花”香。如我个人,少年时代便激赏《山乡巨变》中的山乡情景,世风民俗,尤其是对方言的锻造。尽管我后来写的大都是湘东山乡,与湘中千差万别,甚至到了广东,150万言的《客家魂》,在写到粤湘客地时,还是离不开这一艺术境界的追求。更不用说我早期的几部反映湖南知青的长篇小说《带刺的白榴子花》等等。至于“茶子花派”的传人谢璞、周健明等其艺术特征也许比我更明显。有的人,如莫应丰,早期《将军吟》等作品,也许因题材的关系,一时与这一流派相隔,可后来的《竹叶子》等作品,分明还是溢满了茶子花的香味。古华、谭谈不少作品亦是如此。其实,作为周立波的艺术追求,在我到了广东研究广东作家作品之际,也同样有所发现。我在写评述陈残云《香飘四季》的文章中,就感觉到,他对粤方言的锻造,与周立波对东北方言、湘方言的锻造,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虽说广东并未形成什么文学流派,但“茶子花派”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。周立波对民族形式的追求,愈是日臻完美,也就愈是影响久远。他曾把民族形成称之为“土色土香”,十分传神,在他也是这么追求的,延安时代说的“土色土香”也就成了后来他几部长篇最显著的特点,一如我说过的:“明丽、细腻、秀朴,本就是一种自然美;含蓄、清淡、真趣,更是自然的本色……而民俗风情,更可谓人的自然,……乡土情,风俗画,在他们的作品的每一章每一节中,可以说比比皆是。”周立波作品境界之高远、语言艺术的炉火纯青、民族风格的自然浑成,在今天,也仍是令人景仰的。
“茶子花派”的形成,自然要一定的气候及必要环境,三湘四水——唯楚有才矣。
形成,意味着成熟。
成熟,则有两个方面。
一是形成一个“群体”,用今天的话来说,就是规模化的效应,我想,这是不言而喻的了。较之其他文学流派,它的组成规模,可以说大得多,有一支身体力强、且延续几代的作家队伍,并包含长篇小说作家、中短篇小说作家、散文家,乃至诗人,其艺术风格,都那么相近,在文坛上的影响,亦那么深远。周立波挑头,谢璞、周健明等又已是一代,我、刘健安等一批知青作家,又是一代……这分明还可以续写下去。从上世纪四、五十年代,到今天新的世纪,都不难找到其轨迹。而有的文学流派,早已后继乏人了。也许,它们的“时效性”太强,而“文学性”或“艺术性”则不足,如今只能在文学史中找到了。
这一条,说到底,是与个性、艺术个性相关,一个流派之所以存在、发展与成熟,恐怕更在于其个性的形成。有没有鲜明的个性,当是成熟与否的根本标志。如果没有形成自然独特的个性,流派也就支撑不起来,产生不了。如前所述,无论“山药蛋派”的土味,“荷花淀派”的清味,都是谁也无法否定或取代得了的,这样它们才得以存在,才得以被承认。“茶子花派”也是如此,它的自然美、人性美、人情美,“含露凝香”,这都是无法取代得了的。而这些恰巧在它抓住了文学的本原大旨:对异化的抗辩、对自由的讴歌,对人性的张扬以及对民族形式孜孜不倦的追求。
这里须强调一点是,正因为周立波从事过外国文学作品的翻译,所以,中外文学的对比,他更有自身深刻的体会。我一再讲过,对外国文学的作品,要读原作,多少要通点外文,光看译文是远远不够的。正因为有比较,对民族形式,也就感受得更深刻一点,从而在追求民族形式上,也会更心领神会,继承中有所创新。《暴风骤雨》如此,《山乡巨变》更是如此。从周立波的作品中,我们无疑可以感受到中国古典文学的张力,那种对语言的锻造,对意境的营造,都有古典文学深深的根基。正因为有如此之深的根基,这个流派才站得那么深稳、才屹立得这么持久。新时期以来,那些标榜模仿外国这种那种主义的作品,也曾红极一时,可到最后,也都归于沉寂,问题在哪,恐怕,当是显而易见的。
坦率说,几十年来,尤其是近十余年,标榜出格,立异的,或抓住外国某面文学流派旗帜挥舞一番者,可谓不计其数,但它们似统统走不出商品社会“一次性消费”的命运,要形成真正的文学流派,几乎看不出什么征兆,浮躁成了主调,这就别指望它们什么了。因此,我仍寄望于“茶子花派”日后坚实的步子,不事雕饰,不擅喧嚣,在坚守民族形式上,有所创新,有所推进,方可有更大的辉煌。
不事浮躁,“冷水泡茶慢慢浓”,信然——这当是“茶子花派”的启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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